养只兔子叫不加糖

木末,海外党,佛系追星

【维埃】地底三十年

insanity:


cp维埃 给麟爹的点文。
私设处多米尼加共和国
时期上世纪六十年代左右
字数22280预警。
“任何东西都无法剥夺你的自由,哪怕是暴政也一样。”
———《我们自由之前》
愿阳光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自由。







蝴蝶姐妹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埃蒙正在看报纸,忽然一个电话惊扰了他的思绪。他拿起电话,电线连接的另外一头传来了格洛莉娅颤抖的话声。埃蒙从未见过格洛莉娅的失态,他意识到出了一些事,皱起眉头,沉默地听完了这个巨大的噩耗。
“J……”格洛莉娅的语气沉痛到不可思议,埃蒙想象不出她现在的模样。但格洛莉娅却仍然记得不能喊出对方的真名,彼此只能已代号相称。“听我说,J,出事了。”她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悲戚,深呼吸一口气。
“蝴蝶姐妹,昨天死了。”
米拉瓦尔三姐妹①、代号蝴蝶姐妹、三名伟大的女性、他们的精神领袖,死于一场人为的车祸。谁都清楚她们真正的死因,谁都被迫保持缄默。埃蒙在不久前与她们中的长姐见过面,米拉瓦尔小姐言语得体、胆识过人。她请求埃蒙,若自己及自己的姐妹先一步遭到暗杀,请埃蒙接过自己手上的旗帜,成为他们中的领袖。蝴蝶虽然脆弱,但当一群蝴蝶一同振翅时却能卷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人也是一样。米拉瓦尔小姐这样说。
在独裁中寻求解放,无疑犹如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巨兽的喉口渴求逃离,犹如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稍不注意就是自掘坟墓。埃蒙从来就清楚这一点,只是埃蒙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成真了,那个老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1960年11月25日,米拉瓦尔姐妹在前往监狱看望丈夫过后驱车返回,在路上遇到了车祸,意外从山崖上坠下海。”埃蒙翻开报纸的下一页,正好看见了这一行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白印刷字体。多米尼加历史上又多了一桩墓碑。他想。格洛莉娅告诉他,米拉瓦尔姐妹是被乱棍打死的。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下一个被乱棒打死的就是自己。处在深渊之中,处在怪物的凝视之中,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死者。埃蒙听说反抗人群中甚至已经有人替自己择好了一块墓地。
他们生活在令人绝望的地底。
埃蒙出生于1930年。那一年多米尼加首都遭到了一场可怕飓风的袭击,特鲁希略领导民众很好的重建了首都。②彼时埃蒙正怀孕的母亲充满希冀地看着黑白电视,说,看哪,那就是我们的总统。埃蒙从记事开始,见证了特鲁希略的种种手段,见证了群众从信服逐渐转为狂热的崇拜追捧,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专制,也不懂个人崇拜的浓重含义。他看着自己家门外的那条大街改为特鲁希略的名字,然后是街角的商店、市中心的河流、甚至各个行政区,尽数被狂热的人群冠上特鲁希略之名。然后他的父亲时常叹着气站在窗前,说暴风雨就要来了。然后就是令人发指的恐怖活动,和套在每一位公民颈子上的隐形镣铐。
1937年也就是埃蒙七岁,著名的香菜大屠杀拉开序幕。③这个称谓看似滑稽可笑,其包含的意蕴却极度的血腥,在那场大屠杀中特鲁希略军队杀死了数万的海地人。滑稽至极的是特鲁希略本人身上也流着一部分海地人的血液。
十五岁那年埃蒙的父亲在反对独裁的游行中被警察击毙,一年后他母亲也郁郁而终。埃蒙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这时他三十岁,义无反顾地暗中加入了反抗独裁的队伍,接过蝴蝶姐妹手中紧握的烈火。去追自由。
“尽管处在地底,但我们仍渴望光明。”格洛莉娅曾这样说。埃蒙可没有这么温和了,他扯了扯嘴,深深地皱起眉头,带着他惯有的冷冽沉着声音说:“如果要寻求光明,先把怪物的头砍下来。”
“真有你的。”格洛莉娅笑了一声。她的父亲同样死于反对特鲁希略游行的暴力镇压。
这时埃蒙听到了房屋外有一些声响,他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隔壁的一家人姓欧德文,他们一家人曾暗中从事地下情报的工作,长子更是曾担任军事要职,后来他看清了统治的本质,从此加入蝴蝶姐妹的阵营。现在他们正在收拾搬家的行李,逃脱暴政,坐飞机假借旅游之名移民去美国。埃蒙走过去沉默地看向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明白,但逃离终究不是最好的办法。邻家的次女弥幽今年才十三岁,她的神情有些不安,紧攥着手中的布娃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悄悄打量着家人。她抬起头小声向兄长发问,嗓声细细软软的。“为什么我们要搬到国外,哥哥?”而她与埃蒙差不多岁数的兄长舜·欧德文闻言只是神色更加凝重,俯下身子抚了抚小姑娘的头发。说:“这里容不下我们,弥幽。我们会去一个更美的国度。”
行李正一件件的被搬上卡车。舜看到了埃蒙,于是他快步走过来,与埃蒙互相握了握手。“我很抱歉在这个关头离开。”他的神情显然有些复杂和无奈,挺直着背、却深深地对埃蒙颔首。埃蒙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我会回来的,埃蒙先生,我对您表示敬意。”埃蒙象征性地回握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我尊重您的选择。”埃蒙顿了顿。“但我会一直战斗,我不会离开。直到我的血流干,我的头被砍下。”
埃蒙专注地看着他们驱车离开,到最后都没有低下一刻头颅。

夜里埃蒙正坐在桌前研究多米尼加的首都地图,他拿着一份人员表,正在排查可疑人员。米拉瓦尔姐妹在死前曾为组织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足以逆转局面。政府里安插了他们的人,代号:犹大。
犹大是耶稣的门徒之一,因三十个银币将老师耶稣出卖给了政府,致使耶稣最终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个人经验丰富、能力杰出,是迫不得已时最后的底牌。但埃蒙除了对方的代号外一无所知。米拉瓦尔姐妹还未有说出其人的真实身份,就惨遭毒手。现在埃蒙必须找出他。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埃蒙拿起电话,信号不大好,对面传来了尤诺含混不清的声音,还有“滋滋”的电流声。
“他们来了!……滋滋…J!藏好你的东西!”尤诺飞快地说出一连串混合着杂音的话,尤诺·阿斯克尔是个受过极好教育的绅士,平素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上敬语,除了现在。他与埃蒙是地下“战友”。埃蒙意识到有些不可避免的事情要来了。
“那些秘密警察……滋……他们注意到你了。”这句话犹如一个炸弹,“轰隆”一声响在埃蒙耳边。这时一声雷响骤然惊起,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闪电照亮了埃蒙棱角分明而面无表情的面庞。“收到。”尽可能简短的字句迅速终止了阴冷的通话。
埃蒙迅速站起身,利落地捧起一叠只要被发现就面临枪口威胁的秘密资料,收进已提前凿好的暗槽中。那些资料都是在他之前的数百名战士用头颅和遍洒的鲜血换来的,决定了余下存活的人的胜败生死,须得做好万无一失。埃蒙正在反反复复地确定好位置是否被人发现,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敲门声传来。尤诺通知的太晚了、他们太快了、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那些秘密警察。
埃蒙镇定自若地走下楼。门被强行撞开,门外凄寒的黑夜里有几双饿狼般的眼在隐隐发亮。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从门外涌入房中,那几双眼也迅速连带着脸进入光照下。为首的男人面貌俊美,生得一头极显眼的银发,有一双与埃蒙一样的红瞳。四目相对片刻,埃蒙感受到有一阵电流窜上自己体内,但他仍旧将沉冷目光紧锁在对方身上,只是略带挑衅地扯起嘴角。对方踏入房中,昂首打量四周,随即一个果决而冰冷的字眼从他喉中泄出。
“搜。”他说。
几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就恭敬的一颔首,一副理所应当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各自走向四处角落翻动家具,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角落。甚至有人颇为肆意的直接推倒了桌椅上的摆设,翻来覆去的寻找想要的东西,做派像极了一群沙漠里的土匪。埃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走向为首之人面前,挑起眉看向对方。
“有何贵干,先生。”按埃蒙平日的脾气大约会直接伸开拳头使劲儿揍上去,叫对方鼻青脸肿。但这毕竟是敏感时期,他再是不屑,也得自己死死地把反骨折下去。尽管他拼命的想要在这个时代挺直脊梁面向阳光。现在他维系了表面的体面话,也面无表情,不外露个人情绪。连抛出的问句也像一个斩钉截铁的陈述。
对方略微扬了扬唇角,脸上除了嘴角哪都没动,像是笑了笑,又好像只是蔑视。他淡淡地瞟了埃蒙一眼,咳了一声。
“很遗憾打扰您的夜晚,先生。”闪电似乎照亮了一秒他的眼睛,里面似乎是沉寂的业火,火苗凝了一下,埃蒙跟着怔了一秒整。
“我们接到情报,您与反统帅的起义人员有联系。只是怀疑罢了,不必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不过……得在您这里搜查一番。”多慷慨的给予。
他的声音是一片近乎散去的雨云,略微有些沙哑,但很年轻,兴许比埃蒙还要年轻些。埃蒙在背后直接称呼他们的总统真名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莫利纳,再不敬些就是那个老家伙、那个独裁者。现在听到这些人称“那个人”为“统帅”。埃蒙暗自有些嘲笑,尽管他能极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但现在他并不想表现的过于老实,眼底隐晦的讽刺一闪而过。
几名秘密警察上了楼,埃蒙听见了翻箱倒柜的粗鲁声音,他使劲握紧了拳头,克制住自己情绪。沉默地等待这个局面结束。令人心紧的陌生腿脚踩在木板上时不时发出的“咔拉”声、隐隐的唾骂声、耳边不住地传来蝴蝶姐妹朦朦胧胧仿佛跨越时光的笑声,这一切都令埃蒙呼吸困难。间隙时间他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对方同样也在打量他。
“埃蒙·J?”
“……我是。”埃蒙似乎听到对方喉咙里传出一声笑声。
“维鲁特·克洛诺。”他的名字。
嘀嗒、嘀嗒。时间一点一点的嘀嗒下来,像雨点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样清晰。埃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甚至血液流淌在血管里的“哗哗”声。他甚至听见一个秘密警察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发问:这是什么?仿佛遭遇惊雷,他心头猛然一紧。他听见脚步声向他原本藏秘密文件的地方走去,一步。
两步、三步。
“噢……什么也没有。”他听见了男人不耐的嘟囔声。
所有角落都搜了个遍,这些警察的敏锐程度远超埃蒙所料。埃蒙庆幸自己隐藏东西的地方足够隐蔽。终于几名警察面露遗憾的下了楼,走到维鲁特前颇为恭敬地低声汇报着什么。叫维鲁特的男人出奇得体的冲埃蒙行了个礼,连带一个姑且不算冒犯的微笑。“很遗憾打扰您的夜晚,一切正常。我们该走了。”
埃蒙看似冷静,其实是因神经紧绷引起的毫无表情。他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屋子、最后一个面色阴森的中年男人放肆地摔上门,汽车鸣笛声响起。直到一切彻底沉寂,夜晚又一次鲜活起来。
他小声喘息着将手叉入发中,发现自己的红发什么时候竟全被汗水浸湿了。
没有人能幸免于难、没有人!有个恶魔似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除了发动武装起义。半夜埃蒙把藏好的首都地图翻过来,在背面恶狠狠地写下一行字,力道大的将文字痕迹透过了纸背。过了一会儿他垂下头又使劲儿写下,砍下怪物的头!
红瞳的老者仿佛打开门走进来,拖着死后长了将近二十年的长长的胡须,走过生前住宅里的床铺,走过偌大的书房,走过儿子的身旁,踏在木板上却不发出一丝声响。他虚幻的身躯走到窗前,沙哑的嗓子扯动着发出那个生前无数次重复的喃喃:暴风雨就要来了。接着他身后有无数亡灵涌出来,和他一起嘶声开口:暴风雨就要来了……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女士僵硬着凹陷的脸颊,唇齿里滚出来的重复无数次的语句平缓而尖锐。“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国度,我们拥有一个伟大的领袖、一个恰到好处的时代、以及强盛的发展、平等的政策。”这是一个乌托邦,一个存在于政治家口中虚无缥缈的乌托邦,一个能吃人的乌托邦。
雨下的越来越大,风将原本紧闭的窗子吹得翻开。埃蒙坐在桌边,在文件上写下有关动武的周密部署,前一页仍是由米拉瓦尔姐妹写下的,目的只有一个,暗杀特鲁希略。
“喂,舜?”反复思忖过后,埃蒙拿起电话,拨通了舜的号码。舜曾在军方工作,尽管已经离国,他的影响力仍旧不可忽视,而他现在暂时离开,也是为了与美利坚合众国联系。
“你认不认识……维鲁特·克洛诺这个人?”嗓音低沉。
“维鲁特?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话筒另一头的话声起伏很显然。
“请你告诉我,他是什么身份。刚才他带着一众秘密警察闯进了我的房子里,也就是说,特鲁希略的人已经有察觉了。”
“……维鲁特·克洛诺是特鲁希略的心腹,这个人很危险,平时和特鲁希略走得很近。我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地位比一般的秘密警察还要高,他暗中为特鲁希略效命很久了。请小心他。”
“……好。”
三天过了,埃蒙一早就出了门,尽量靠不会引人注目的衣物掩盖住自己的外貌特征,他走上被阳光烤得滚烫的马路,走过斑驳的树影,走在阳光下,却又好像走在黑暗里,他足底稳稳得落在地上,身形挺拔。影子被枝叶切割的粉碎。他通过某种见不得光的渠道获得了维鲁特·克洛诺的具体坐标和私人信息。现在他要去找他,或者说,动用武力劫走这位特鲁希略的重要下属。
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动用非常手段并不可耻,他本也不是好人,他们现在所做的也是见不得光的。但总有一天他们会迎来光明,他坚信。埃蒙举目望向四周,意识到自己生长的国度忽然那么美,其实他早已发现无数遍了,每一次却都会讶异。他眼神晦暗,目光荡荡在空旷的街道上转了片刻又垂下眼。
埃蒙带上了墨镜和帽子,将帽檐拉低,尽可能掩盖住自己的外貌特征,甚至准备好了压低声线。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应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他这几年只在夜晚出行,就是为了避开哪怕几率并不高的突发情况。这次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伪装成特鲁希略的手下,劫持特鲁希略的心腹维鲁特·克洛诺。

站在房子前埃蒙踌躇了一刻,最终敲响了维鲁特的屋门,这里是他通过多种复杂的渠道得到的地址。“谁?”这是埃蒙第二次听到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词干脆,有仲夏夜微雨的清凉。埃蒙迅速说出了预先准备的托辞,他听见有脚步声接近了,走到一半又顿住了,与门保持一定的距离。
“克洛诺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统帅阁下命我来为您传递一则紧急情报。”
“我并不认识您的声音,请拿出您的证据。在您证实自己的身份之前我不会开门。”语调沉着,冷静且戒备。“比如……暗号?”
“您不必试探我。事实上,我们并没有事先说好暗号。统帅阁下命我带来的事务很严峻,我想他不希望我们耽误太久。请您理解。”埃蒙将自己的声音压下去,有些古怪的沙哑。
对方沉默了一下,门开了。“我有枪。”对方在警告他。
埃蒙镇定地将帽檐拉低,迈着大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从容自若,看不出一丝痕迹。埃蒙跟着维鲁特进了客厅,暗自四下打量房屋的布局,布局很精妙,将客厅围在中央。如果对方真的举枪,自己或许没太大胜算,不说保持安全,连临时脱身也有极大风险。一切皆需谨慎。
埃蒙低下头,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面容。
“很遗憾这么晚打扰您……克洛诺先生。”沙哑声音故意作的支支吾吾。同时埃蒙避开对方的目光,飞快扫过维鲁特身上任何一处有可能藏武器的地方——目前没有任何相对可疑的地方,但吊在他身子里的一口气只是稍微松了些,并未完全沉下去。
“统帅让我告诉您,我们中有人是叛徒。这个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他一直在暗自给那些反抗统帅的人传递秘密情报。事情重大,统帅要求您在最短时间内查出这个人。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但……”
“噢?”维鲁特审视的目光从暗沉的红瞳里漏出来,这一次埃蒙抬起眼直视了他。“听上去的确很麻烦。”即使这样说,维鲁特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多余情绪。维鲁特眯了眯眼,沉声说:“请您继续说下去。”
分明是白天,阳光就普照着屋外无垠的大地,他们身处房中却格外的阴冷,阴冷就捅着他的骨子。
“还有一件事,克洛诺先生……”埃蒙突然攥紧了拳,直起脊背,衣袖下的肌肉线条微微凸起。
“什么……”维鲁特话声未落,埃蒙已经朝他狠狠扑了上来,狠戾的眼神表明他已经豁出去了,他整个人像一只含蓄代发的野兽,有火红的皮毛和炽热却闪着寒光眼眸。维鲁特毫无防备,被埃蒙重重地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想要挣扎,被咬紧牙的埃蒙一把按住。椅子被埃蒙推倒在一旁,他使劲按住企图挣扎维鲁特,埃蒙的力气的确很惊人。
埃蒙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皱着眉,连威胁的目光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现在闭嘴,先生。”埃蒙冷笑了一下,面庞暴露在维鲁特眼前。对方显然认出了他,瞳孔缩了一下。维鲁特是个聪明人,意识到彼此力量差距后很快停止了挣扎。他紧盯着埃蒙,示意对方说出企图。
“现在没人救的了你了,克洛诺先生。你现在有两条路,跟我去组织里,或者、死。”埃蒙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他身上几乎要倒竖起尖刺来,连带着声嗓阴沉。事实上他并没有杀过人,这是他第一次用暴力解决问题。“现在,听明白了吗。希望你不要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埃蒙飞快地说完。对方眼中的深渊深深凝视着他,随即维鲁特点了点头。
埃蒙松开了压在对方口前的手掌,对方小声喘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你们是什么人?打算绑架我,来获得反抗统帅的信息?”“你不需要知道。”埃蒙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应。
埃蒙用力扯住维鲁特以防他逃脱,几乎是押着让对方进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埃蒙是徒步来的,这车本是维鲁特的。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可耻,心安理得地踏进驾驶员的位子。“请你保持绝对安静,先生。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什么。”埃蒙用余光瞟了一眼副驾座位上的维鲁特。对方抿着嘴,一言不发。
车开了起来,维鲁特始终低垂着眼,保持沉默。窗外行人神色匆匆行过马路,交通指示灯明灭不定,两根电线杆之间大张旗鼓地串了一条浮夸显眼的横幅,上面用艳丽的色彩涂写着特鲁希略的名字。汽车飞快地互相略过,无人关心自己身边那艘不显眼的小轿车里是否关着他们至高无上的总统的心腹。
这时维鲁特赤色的眼睛飞快眨了两下,像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很古怪,埃蒙甚至感觉对方笑了一声。
"What has come into being in him was life, and the life was the light of all people.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and the darkness did not overcome it."④
维鲁特忽然低声诵念起了一段古怪突兀的英文,音色平淡,尾音短促。听着有些耳熟,埃蒙皱了皱眉头,他告诉过他别发出无关的声音。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维鲁特又用国语再次说了一遍,烈火般赤红的双瞳里有些诡异隐秘的笑意。埃蒙的心缩了一下。这是圣经里的片段。
“蝴蝶、蝴蝶,飞舞吧。”
“蝴蝶、蝴蝶,飞舞吧。”⑤
维鲁特一字一顿地念着、来来回回地重复不变的话。他的笑意逐渐深了。
刹那间埃蒙猛地伸腿一个急刹车,将轿车停在了路边。他扯过维鲁特的领子,急切而震惊地对上对方含笑的双眼。有东西在埃蒙耳边轰响,还萦绕着米拉瓦尔姐妹朦胧动听的笑声。刚才维鲁特口中所说的是反抗组织之间接头的暗号。里面有米拉瓦尔姐妹的代号,除非是组织内部的人,外界绝不会有一只苍蝇知道。
“你到底是谁。”
“如你所见,J。”维鲁特理好自己衬衫上的衣领,从容不迫地对向他,微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说出了埃蒙的代号。“很高兴正式认识你,你可以叫我维鲁特,或者……”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
“或者,犹大。”

埃蒙记得父亲是如何死去的,以及格洛莉娅的父亲、尤诺的双亲,他记得米拉瓦尔姐妹是如何死去的,还有无数战友。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就像他不会忘记自己身处地底。米拉瓦尔姐妹被暗杀的前一晚,埃蒙与其中最年长的小姐交谈了许久。“我在政府里安插了我们的人,已经几年了。为了绝对保密,之前连我妹妹都不知道。”米拉瓦尔小姐轻笑着说,“所以赢家,一定会是我们。”
“四年前的一个雨夜,米拉瓦尔小姐找到我,说有个十分艰巨且风险巨大的任务,只有我能胜任。她告诉我,现在我们的组织尚未被发现,要趁这个时机打入政府内部,接近特鲁希略,刺探消息。特鲁希略其人残酷至极,有加勒比狼狗之称,且崇尚独裁专制,要接近他得随时对生命危险作好心理准备。我那时很年轻,又是唯一未被调查到的人,我答应了。没想到一过就是四年。”
这四年我成功进入了政府内部,靠一些手段接近了特鲁希略,为他做事。我见到了很多骇人听闻的事,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变成恶魔。一直以来我只与米拉瓦尔小姐保持间断的通讯,与家人友人彻底断绝了联系,就是以防事情暴露后连累组织。”
“米拉瓦尔姐妹之死我很抱歉,但这是作为反抗先驱必然会承担的结果。她们的死唤醒了无数人沉寂的魂灵。后来我与组织失去了联系,不知道现在的领袖是谁,也不敢贸然去寻找。只记得一个老旧的暗号,没想到现在还在沿用。但米拉瓦尔小姐告诉过我,她日后兴许会将一切事务交与一个代号“J”的人。我得承认,在几天前我见到你时,就已经开始心生怀疑了。”
“我本想暗中寻找你们,没想到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你的行为真粗暴,J。”
埃蒙看见眼前就坐在他对面的维鲁特双手交叠,薄唇开合,不紧不慢地吐露残酷的话语,对方的神情仍旧冷静,眼里浮动的讽刺却深深凝结起来。不得不提对方的确相貌出众,银发红瞳本该是极美艳的赐福,在他身上却显露了绝无仅有的非凡器宇。对方所经受的波折的确很残忍,被迫脱离身边的人与物,潜伏在最危险的人物身边周旋探听,给组织带来宝贵财富却保证不了自身安危。一来就是四年。他与自己是相似的,至少从某个方面,他们都在为这个无人能看好的事业斗争,都在努力地脱离地底,带着广大人民去到地面上,真正到自由中间去、到阳光身边去。
埃蒙沉默不语,许久他开口:“之前的举动我表示遗憾,克洛诺先生。你的功绩将在未来连带着我们的荣光一同被礼赞。”
“叫我维鲁特吧。”对方疲惫地笑了一下。
“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埃蒙斟酌了一下,不情愿地表达了歉意。“我的意思是,我对起初的行为很抱歉。”
“特殊时期,我能理解。”对方面无表情地点头。“不过我规劝你一句,不到万不得已,切莫贸然使用暴力,你不知道对面那个人身上是否带着枪。我承认你的力量很惊人,但子弹是不承认的。”
埃蒙不喜这种略带讽刺的语气,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没否认。
他们一直谈到深夜,谈彼此所理解的民主共和、自由与解放,谈彼此所追逐的信仰,谈政治立场和各自主张,他们甚至谈彼此喜爱的枪支型号。埃蒙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奇异的共鸣,这想法一出又被抹杀了,他并不想与谁相像。即使他得承认,自己认可了这个人。
谈话时维鲁特始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再带有敌意,薄唇牵起一个轻飘飘的弧度。面色苍白,眉梢略挑,瞧着有些茫然,但埃蒙知道他在认真听。他的眼睛里像是在燃烧着一种鬼火。⑥
“很荣幸认识你,J。”对方眼中闪烁着火苗般不定的笑意。
“……我也是。”他看向窗外如是回答。他没想到不但重新获得了“犹大”的联系,对方还成为了特鲁希略的心腹。
傍晚维鲁特开着车离开了,埃蒙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迷雾里,然后离去。暮色昏沉,埃蒙的耳边忽然出现了维鲁特的声音。
“蝴蝶、蝴蝶,飞舞吧。”

在海底往上看,太阳是摇摇欲坠、凄冷而伶仃的。

埃蒙正在深海里坠落。
日出是会终止的,终止到神明创造又一个新世纪,但日落却是不死不休的。这个时代的天使们似乎都在一场不为人知的变革中死绝了,他们驱散不了永无止境的黑暗,除了撒一把星星来照明让人们不至于用左脚踩上自己的右脚,什么也做不了。
埃蒙观察着四周,他的身躯依旧在寒冷的海水中下落,他不知道他会落到什么地方。这时海洋的暗处出现了一群鬼火,在漆黑里闪耀着生冷的幽光,不住地移动跳跃,海底怎么会有火?埃蒙暗惊。这时大片鬼火逼近了,埃蒙看清了,那是一群食人鱼的眼睛。他看着这些史前的恶鬼牙缝间发出令人窒息是摩擦声,“咔嚓咔嚓”,那些尖牙能轻而易举地撕碎一头笨重的水牛或白鲸。埃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们向自己游来,围住自己。忽然食人鱼们被惊散了,它们纷纷向四周毫无章法地撞去,像是受了惊吓。
埃蒙看见远处有个人朝自己游来,或者说是飞来。他看见了一双巨大的翅膀,上面沾了海底的泥污,羽毛凌乱甚至残缺不堪,那似乎在沉闷的烈日下被暴晒过,几近昏黄,甚至有些被啃咬出的血痕。但那双翅膀强壮而有力,涌动着一股非凡的生命力。然后他想那应该是一位天使,一位逃开了某场变革的幸存下来的幸运天使。他具有天使的所有美丽特征,那人具有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还有一头使人惊异的银发。埃蒙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逐渐扑打着翅膀飞过来了。
那人离埃蒙愈来愈近,神色拘谨而庄重。水波被巨大的羽翼荡开,对方的银发一尘不染,仿佛就是在海底的泥底里滚一圈也不会沾染上尘埃,那对翅膀替他承受了一切肮脏。这时埃蒙忽然发现,自己是认识这个人的。
然后埃蒙睁开眼,窗外是雷声隆隆翻滚云涛。

次日午后埃蒙又见到了维鲁特,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埃蒙正在观看新闻,突然听到了屋外的汽车声,他起身走过去,远远地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天已经亮了,但层层叠叠的乌云使天幕昏沉沉的。埃蒙迅速穿好外套下了楼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间正好看见有些愣的维鲁特,同时一缕干燥的风奄奄一息地向他拂来。
“早?”对方笑了笑。“我带来了一些资料,是这几年我暗中收集的,你可以看看。”埃蒙警惕地打量屋外是否有外人,随即迅速将维鲁特拉进了门。
“你在怀疑我?”维鲁特诧异地扬眉,埃蒙瞟了他一眼。“必要的确认安全罢了。”
埃蒙忽然想起梦里的海洋,海洋里的生存法则里包括生吞弱者,再榨干强者的每一寸脂肪。
简直如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现状,而每一个公民现在都正在坠落,坠落到永无尽头永无日出的深海里。游鱼们的眼眶里是血红的,里面空荡荡的,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眼球。偶尔有一条鱼不堪巨大压强的向水面上游,瞪着大大的还未脱落的眼珠,拼命地朝有日出的海洋尽头游,游到最后它的眼珠松动了,黏着几丝血肉,轻飘飘地从水里掉下来了。又一条鱼失去了双眼。诡诞的幽蓝里有沾上黏液的触手扭动着从漩涡里伸出来,裹住那一双始终怒瞪的眼珠子,然后碾碎。你别想发声,发声者死。你别想看见,把眼珠子挖出来、或者装瞎。即便是如此,他们也会继续战斗。想到这里埃蒙动了动眉头,盯住维鲁特。
在他们的理想与他们的栖息地之间,隔着很多人的整整一生。⑦
埃蒙一把丢上门,迅速反锁。余光暗自扫过维鲁特,却不是因为警惕。维鲁特走过他时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坐下。维鲁特从机密资料中抽出几张排列整齐,接着将褶皱抚平。
“这些资料有关特鲁希略政权多年来所隐瞒的一些事实,我相信民众们知道了不会保持平静的。”维鲁特忽然嗤笑了一声。“这个人从工作开始就因偷窃、抢劫等罪行入过狱。”
维鲁特垂下眼注视纸张,指尖敲向第一页资料上的第三行数据。“举个例子,1937年军队进行的对海地人的屠杀,那时估计的死亡人数是在12000人以上,事实上人数直逼这个数据的一倍。而特鲁希略事后只向海地政府支付了75万美金的赔偿款,即便是这样,海地政府也借机从中捞了些财富,最后受害者家属平均只拿的到30美金,甚至更糟。可笑吧,然而特鲁希略自己身上也流着部分海地的血液。”
“米拉瓦尔小姐们死后,社会各界的情绪都非常高涨。我想,再把这些他昔日的‘事迹’拿出来,民众们的反应会更加激烈的。”维鲁特的眼神有些嫌恶。“还有一点。特鲁希略其人极为好色。常常强行掳走女孩甚至强暴,他还坚持要占有每一位部长的妻子。据我所知,他甚至有一间屋子,专供专供他发泄兽欲。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去看。”说到这维鲁特皱紧了眉,厌恶地放下前一叠资料。
埃蒙拽过另一叠纸张,看着上面印刷工整的黑体字,字字句句上都附着一股浓重的血迹。埃蒙大致扫过其中内容,部署很周密,是多米尼加共和国与美利坚合众国的关系问题。要想彻底除掉特鲁希略政权,美利坚合众国会是一把强大的利刃,但同时须得小心提防。美利坚合众国的野心超乎寻常,积蓄的力量他们无从得知,但与其合作无疑是极度危险的,稍有不慎必将自焚。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也干了些不错的事。”埃蒙扯起嘴角,有些微微的讽刺。“例如,这些年多米尼加的陆军实力在周边国家中是最强的,经济也发展的不错。这些我不否认。”
“他和宗教的关系已经彻底决裂了。⑧今年年初多米尼加与其他美洲国家的关系彻底恶化……”埃蒙与火焰同色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维鲁特沉声出言打断了他。“是的,他们正在用制裁来威胁特鲁希略,警告他不要太过无法无天,包括美利坚也不再支持他了。不过现在看来,即便特鲁希略想要悔改,也来不及了。”
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信心。
尤诺听到组织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在政府内部卧底多年的人员,当下想这一定是埃蒙为了平定蝴蝶姐妹死后涣散的人心而杜撰出来的人物。当埃蒙告诉他这个人真的存在时他是完全不信的。外界早早抹杀了尤诺少年时原本十足的傲气和自信,多年的历练促成了尤诺过于的谨慎。他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有关犹大一人的任何事件,更觉得在生性狡诈多疑的特鲁希略身边卧底多年不被发现这样的任务,除了死去的瑞亚和自己兄长伊恩,没人能办到。于是尤诺迅速给埃蒙打去了电话,语气凝重,措辞有他惯常的严谨。
“J,你听我说。现在是敏感时期,这个人的出现可能是我们的幸运,但更可能的是……为组织带来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人来历不明,非常可疑。你不该这么早就接纳他。”
恰好此时埃蒙正忙,沉闷的铃声响起时维鲁特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听到通话内容时怔了怔,随即皱起眉。他既好笑又无奈,但没有怒火,只是张开嘴无声地叹息了一下。“你好先生,J现在很忙。”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他旁边?”声音明显发紧。
“我是谁?”维鲁特在这一头笑了一下,连带着嗓音里也有些笑音,接着他忽然沉下眼。“我的代号,犹大。”
“你——你想做什么?”
“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先生。只希望你不要妄下定论。”维鲁特扬眉叹出了声。“可以这么说,即便所有人都背叛组织,我也绝对不可能做出为组织不利的事。你不认识我,这说明你在组织里的影响力不够高。你可以去找米拉瓦尔小姐询问清楚,当然,以什么方式我就不猜测了。”
“把电话给J,我要与他通话。”“我告诉过你,先生。他现在很忙。”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埃蒙听到通话内容依旧在沉默,面上的神情看不出他心里有什么想法。他碰了一下维鲁特,当对方转过头来时又什么都没说。
后来埃蒙花了很长时间为尤诺解释前后事件,尤诺才舒开眉头,尽管他的目光仍旧不信任地流转在维鲁特的背影上。他过了很久,才撇了撇嘴,口里嘟囔着什么话。不是不善的话语,并且他与生俱来的、充满风度的柔和嗓音使他即使说粗话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恶意。

“天快黑了,这些东西我们一起整理比较好。你总在夜晚出行也容易被怀疑……”埃蒙小声咳嗽了一下,维鲁特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点头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在离开?”埃蒙没回答。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埃蒙似乎刻意要转移话题,但眼神没什么波动,语气也冷静自如。他向身后椅子倒去,合上双眼又睁开,没能捕捉到维鲁特凝视着他的眼中闪过的一丝异色。
“你知道蝴蝶姐妹死后,社会各界都开始躁动。而我们的一位专职情报捕捉的同伴昨夜传来消息,可靠率在百分之九十七。美利坚合众国那边的人正在进行一项有关特鲁希略政权的计划,动机我们无从得知,但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消息是格洛莉娅传来的,她的代号是极光。
埃蒙记得昨夜的格洛莉娅喝了不少酒,语调激动的近乎灼热,她拿着电话的手似乎有些不稳,因为话声忽远忽近。“J,我的预感告诉我,躲躲藏藏的日子不会再持续太久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会感到骄傲的。”格洛莉娅原本有个女友,名字叫瑞亚·特纳,她原本才是蝴蝶姐妹后的下一任领袖——如果她没有被秘密警察击杀的话。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认定她与格洛莉娅最终会逃离世俗眼光,不顾一切地结婚。那是个坚毅温柔的女性,能力杰出经验丰富,却在逃亡中为了保护同伴被子弹击中。
埃蒙记得那时濒死的瑞亚强睁开眼,鲜血染红了白衬衫,她一边艰难地咳嗽,一边带着深情的眷恋笑着请求埃蒙:“J,请告诉格洛莉娅那个傻姑娘,我永远爱她。”埃蒙记得那一晚格洛莉娅破天荒地抽了一支烟,紧闭着眼不语,使人近乎窒息的烟雾升腾着、放肆地弥散在她皎洁的面庞上,狠狠钻入她的鼻腔。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了。
“你能想办法联系到美利坚的中央情报局吗?他们正在寻找更多讯息。”埃蒙问。
维鲁特沉吟了一会儿,郑重地回应:“尽我所能。”
夜里埃蒙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有什么东西覆到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去抓住,意识到是谁冰凉的手指又迅速缩回。这是大约凌晨2点刚过的样子,他毫无倦意地睁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想刚才可能又是梦。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间看见一只蝴蝶从窗边飞过。维鲁特并没有在沙发上睡着,而是端坐在他的书桌前,用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埃蒙走下床,缓步到维鲁特身后。听到脚步声对方惊了一惊,转过头来望向他,眼底情绪有些深沉。“你不睡?”埃蒙问。
维鲁特有些拘谨地摇了摇头,笑意轻的快要融化在灯火中。埃蒙眼神凝了一下,接着拉开椅子坐在维鲁特身侧,观察他在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去休息。”言毕埃蒙抿紧了嘴唇。这一次维鲁特没回头,他的手指正敲在木桌上,这次埃蒙借着惨黄而虚弱的灯光看见他的虎口处有一层薄却坚硬的茧,那是长期握枪带来的。维鲁特说:“给我讲讲我们的组织吧,讲讲里面有哪些人,我很久没回来了。”声音有些沉闷。
然后埃蒙先讲了七年前他如何认识米拉瓦尔三姐妹,如何一步步进入组织,到了最后意外成为首领。他说起了格洛莉娅,那个二十八岁的姑娘不再年轻了,却仍对未来抱有无限希冀,她擅长情报搜集工作,代号极光。还有尤诺·阿斯克尔,他来自圣地亚哥,家境富裕,却在成年后放弃继承家业,选择成为医师。尤诺还有个兄长叫伊恩,三年前死在秘密警察的追捕中。
”那你的家庭——”语气有些犹豫。
“死了,全都死了。”埃蒙侧过身,红瞳微眯,寸发被月色照得雪亮。
“……我很抱歉。”“不必,我们组织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或许有一天我也将死在这个地底的黄金时代。”
“我和我的家人断开联系很久了,他们当中或许有人结婚,或许有人死去。或许会因某种机遇一夜暴富,又或许在一夕之间变得贫穷,这些我都不知道。以前我跟他们的关系并不太好,我的母亲喜欢叫我维利,我的父亲有些不苟言笑。他们并不希望我从事危险的事业。”烛火照亮了维鲁特的半边脸,有些棱角,但十分消瘦。
“等一切都结束了,去找他们吧。怎样都好,只是见一面都好。”埃蒙忽然笑了,只是在一瞬扬起些嘴角,尽管笑只维持了几秒让维鲁特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他头一次发现这个狼虎般沉默孤傲而疯狂的男人也是会轻轻地笑的。“哪怕只是告别,怎样都好,别等到意外发生,让自己后悔了。”
红发的老者生活在另一个永不与人世交接的虚幻世界里,他就在房子里来回踱步,长长的胡须在地板上拖过一大截灰尘的痕迹,他的头发也太长了,在他死后二十余年,他的身体并未停止生长与衰老。他从未离去。他的眼神混沌了,记忆也时常停留在年轻时代的辉煌、与同伴一同为着自由奋斗的光辉岁月。他从未离去。
蝴蝶姐妹也从未飞走,她们就在这里,她们的精神永存。在不远的未来,她们的祭日将成为一个特殊的日子,或许是个节日,就像复活节那样。蝴蝶姐妹化作一只只蝴蝶,飞过生前曾驻留的每一条大街,飞过组织的接头地点,飞过自己的家,她们三人看着睡梦中唯一幸存的妹妹,幸福而勇敢地笑了。
第二天的曙光照亮大地时,维鲁特已经离开了。埃蒙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沙发上。他看见有一只蝴蝶在窗台上挣扎着展翅,最后扑棱棱地飞起来了,身形真轻、真自由,一直一直飞到湛蓝天穹的尽头,从此消失在虚妄的人世中。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维鲁特成功联系上了美国中情局并让对方相信了自己的身份,埃蒙得知了对方的目的:暗杀特鲁希略。特鲁希略大势已去,他们知道这个时代即将崩塌。尽管现在的人民们仍在水深火热中,他们迫于压力无法说出真相,但不久以后事实将代他们讲出真实。
埃蒙将情报传给对方时如释重负,他真的以为不得不发动武装起义了,在此之前他甚至做好了一切部署,包括如何庇佑其他人民,包括自己牺牲的准备。话筒另一头的陌生嗓音有些沉闷,对方笑声钝重,说:“历史会记住你们的功绩。”可谁又来记住那些死者呢,他的父亲、格洛莉娅的父亲、伊恩、瑞亚,谁来为这些人逝去的岁月负责。最终这也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小到看不见的转折点罢了,除了他们这些亲历者,没人能记住那些曾撼动或激励人心的事。最后他们每一位人都成为了一个时代,一个名为“曾经”的时代。
辉煌逝去、昔日战友死去、被迫与家人分离。他们除了回忆,从此只剩孤独。这就是他们作为英雄的悲哀。
离蝴蝶姐妹逝世只过了一个多月罢了,今天是1960年的最后一天,在这一年里他们失去了无数战友,错过了许多刺杀机会,也数次躲过了死神。埃蒙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即使他只有三十一岁。
“叮——”清脆的门铃响起,打散了他飘忽的思绪。埃蒙起身去开门,他知道门外是谁。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庞,皮肤苍白,面目周围有些棱角,很瘦,有宝石一般闪烁的红瞳,嘴唇有些薄。他下巴和脖子上的线条很漂亮,银发的光泽像金属一般,但触上去时又柔软极了。
维鲁特拿了一瓶酒,冲埃蒙扬了扬。顺带微挑眉梢。“还没跟你喝过酒。”维鲁特这样解释道,“况且我也找不到其他人能一起过新年。”
埃蒙将他拉进门后,习惯性地观察四周再关上门。门外暮色昏沉,雾霭苍茫,尖细的弦月高高地挂在天幕上,但四周又有银河,就在天幕正中,出现了一片连接天地的桥梁,而这虚幻的桥梁上铺满了温润的月色和大片大片迷离的星。埃蒙很少见到真正的银河。这一夜明月高悬,漫天的星光迷了他的眼。
他们每一次见面都会说很多的话,或者干脆不说话,直直地凝视对方的眼。这一次他们一直在谈一些无关政治的话题,尽管两人都不善于表达轻松的事物,甚至说着说着就会聊回严肃生硬的话题,但显然他们都不想在这个日子想起令人难过的事物,他们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无边无际的话。这时电话响了。
埃蒙记得那个号码,那是格洛莉娅的。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面色一变,飞快地拿起电话。对面传来了一阵艰难断续的抽泣声,还有吸鼻子的声音。埃蒙心中一紧,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格洛莉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J,很抱歉打扰你。但我找不到别人倾诉了。”格洛莉娅在努力克制哭腔,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又在尽力维持体面。埃蒙想那时的她应该还是在笑的,尽管她笑得会比哭更难看。“哈……睡午觉时我梦到瑞亚了……”她顿了顿,使劲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疲惫。“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向我跑过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我面前。然后她笑了,她对我说:‘嫁给我吧,格洛莉娅’。”格洛莉娅忽然笑了一声,话声甜蜜的像是陷入初恋的女孩。
“你瞧,我相信她从来没有离去。她仍然活着,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疯狂地请求她别离开,她临走时说,好好活着,格洛莉娅。”格洛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决定放下过去了,我会快乐地活下去。”
“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事,格洛莉娅。”埃蒙冷静地回答,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话里带了一丝笑音。“谢谢你,埃蒙。”格洛莉娅如释重负,朦胧的尾音拉得有些长,她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原名了。
挂断电话后埃蒙陷入了沉思。维鲁特听到了电话内容,他拍了拍埃蒙的肩。
“你的真实姓氏不是J吧,埃蒙。”他头一次叫埃蒙这个名字,叫得很轻。埃蒙愣了一下,点头。“我的真名是埃蒙·阿尔瓦雷斯,J只是个代号,为了隐藏身份我在外面也常用这个作为姓氏。”⑨埃蒙·阿尔瓦雷斯。维鲁特小声念了一遍。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依旧是那个颧骨突出以至于看上去尖酸刻薄的女人,她的声音依旧尖锐冷漠,埃蒙却忽然并没有那么厌恶她了。
红发的老人终于笑了,他看不见埃蒙,埃蒙也看不见他。在漫长而遥远的时光旅行中他早已失去了时间概念,今天是1910年,明天可能会是1954年。他脸上的皱纹有九十九条,覆盖了整张面庞。身躯上有着数不清的伤疤。他老得像是路边垂死的野狗,但他仍然能够模糊地感觉到骨肉的感情。他神智不清地抚着自己的胡须,大口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又一次像年轻时代一样说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新年快乐。”维鲁特的声腔很少这样柔和。他轻笑着将酒倒入高脚杯中,递给埃蒙。埃蒙不自然地接过,应了一声。
“新年快乐。”接着玻璃碰撞在一起的响声,清脆利落,还有些动听。
埃蒙喝下一杯,又将杯子重新灌满,维鲁特听到了细微的吞咽声。埃蒙忽然喜欢上了这种辛辣的感觉。以前他极力克制饮酒,就是防止出现意外情况时,醉酒会误事。但他今天出奇地放松,面颊上的棱角也不再那样冷硬了,甚至趋于饱和。酒精的味道弥散开来,冲进两人的鼻腔。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埃蒙。”维鲁特的眼神混沌,埃蒙没有听懂字面以外的意思。钟表上的指针缓慢地爬行着,屋子里忽然静到只听见呼吸声和钟摆“嘀嗒嘀嗒”的声音。11:58、11:59……
埃蒙破天荒地醉了,他尽力使意识保持清醒,但酒精迅速侵袭着他的大脑。维鲁特只是微醺,仍有着清明的眼神,但他现在的神情很古怪。恍惚间埃蒙好像看见了墙角站着的自己的父亲,还有伊恩·阿斯克尔、瑞亚·特纳,和三位勇敢坚强的米拉瓦尔小姐。他猛地晃头,那些人又迅速消散在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灰白雾霭中。
这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来了。外面骤然升起了艳丽明亮的烟火。夜色被点燃了,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埃蒙沉默地看向窗外,这时维鲁特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夜很长,又很暖。酒精使埃蒙有些燥热,他的意识愈发不清。埃蒙只意识模糊地倒在沙发上,维鲁特凑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喘息着反手想要抓住对方,对方愣了一下,接着俯下身子,嘴唇碰到他的鼻尖。埃蒙只觉得眼前的维鲁特双眼里迸发着火红的奇异的光彩,他伸出另一只手,触到了对方银白的柔软的头发,这下他的两只手都拿了起来,整个身躯被暴露出来,他再也无法做任何抵挡。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知道现在是1960年12月31日的12点整,他知道怒吼着掀开窗帘的是狂风,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切好似都顺理成章又危险疯狂了。黑暗里埃蒙的目光里只剩一个维鲁特的面影在晃动着,他听见喘息,但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他筋疲力尽,好像找不到方向了。
第二天的清晨耀眼的阳光倾泻了下来。维鲁特醒时埃蒙仍在睡,他看见眼前的埃蒙红发凌乱、神色倦怠,眉却依旧紧皱着。维鲁特的眼神缓了一下,悄然握住了对方的手。倒下头安静地睡去。

“嘀嗒、嘀嗒”,钟摆不知疲惫地荡了许久,一直到半年后。当消息传来时震惊了整个国家乃至整个美洲,他们二人却十分平静。维鲁特正坐在埃蒙身旁,刻意紧靠着对方。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翻开《圣经》的第13页,淡淡地看向埃蒙。“有什么想法?”
“没想到努力了这么多年的事,被外国人完成了。”埃蒙抬眉。
特鲁希略被发现死在了他的雪佛兰轿车里,是人为的刺杀。他们知道是美利坚的中央情报局干的,而有许多特鲁希略的习惯和喜好去的地方都是埃蒙传过去的。现在特鲁希略死了,他的独裁政权摇摇欲坠,只推一下就会彻底垮塌。
与此同时社会各界对特鲁希略的谴责纸片般从天而降,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历史和谣言混杂在一起。在特鲁希略执政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多米尼加可以说是“众叛亲离”,没有国家愿意施以援手,民众群情激愤,反对的声音达到最高涨。墙倒众人推。特鲁希略生前采取的暴力镇压本就得不了民心。从此加勒比海岸少了一只蠢蠢欲动的饿狼。
三十年了,为了等这一天,很多人付出的是自己的一生。
“挺好的。”维鲁特低声说道,“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这三十年荒谬的独裁,是时候终结了。”埃蒙颔首。
“自由!”“自由!”“自由!”马路上有群众在为着自由游行,高昂的近乎疯狂的欢呼声一直传到加勒比海深处,有为此等了半辈子的老妪笨拙地擦拭着从浑浊双眼里流出的眼泪,而昔日丈夫却再看不到这一天;有懵懂孩童高举着小小的旗帜随父母欢呼,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有多幸运;有在等待中失去花一般容颜的妇人,怀抱着未婚夫的遗照,颤抖着亲吻上面永远年轻的脸庞。还有人低声虔诚地诵念着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需要镇定。相信吧,快乐的日子终将来临,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
树影斑驳,人群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越来越长。游行人群上空有蝴蝶在飞舞,一直一直旋转着飞舞,仿佛不知疲惫。单薄的蝶翼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折映出绚丽的圆斑。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他们都这样坚信。不论如何,特鲁希略终是死去了,又一个时代寿终正寝了。三十年独裁、三十年鲜血、三十年的暴风雨,终于结束了。

埃蒙即便心中仍有怀疑,看见特鲁希略遗体的照片后艰难地松了一口气,想着,一切都结束了。但那并不是如此,当又一个暮色里他站在门外眺望维鲁特远去的身影,忽然在暗夜里捕捉到了几簇分布不均的鬼火,像他曾经的一个梦里食人鱼群在深海里发亮的眼珠子。埃蒙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一群饿狼,他的身体紧绷起来,屏住呼吸,暗自睁大了眼。
随着月色的移动,他看见饿狼们躲在灌木丛中,冷酷的眼珠里发出幽光。随着月光的愈发热切明亮,透过漫天星辰挥洒的光芒埃蒙看清了那些生物的面容,那不是饿狼,那是比饿狼更残酷更可怕的秘密警察。埃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可能是第一天,也可能是好几天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为什么这些秘密警察还会出现?
埃蒙就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秘密警察的动作,过了许久确定自己被监视了。转过身,在屋子里寻找另一道门。并将前门和所有窗户锁好。埃蒙想打电话给维鲁特,话筒里却只传来一连串“滋滋”的杂音。打不通!埃蒙想到维鲁特的处境皱紧了眉。尽管维鲁特目前的身份是落魄政权里的牺牲品、秘密警察的一员,但看那些监视者的神色,难保维鲁特不会被怀疑。
埃蒙一直盯着那些人、观察他们的动作,暗中祈祷他们不会突然闯进来。同时他不断按压着电话上的按键,先是又一次打给维鲁特,那边无人接听。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朝阳正从遥远的尽头赶过来。接着埃蒙拨下了格洛莉娅的号码。这时,一股阴惨可怕的妖风刮进来,刮开了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老旧的窗子发出了咋呀吱呀的呜咽,从话筒那头传来的一阵叫喊撕裂了屋子里的宁静。
“J你听我说、快走、快逃!那是小特鲁希略的人!他带着秘密警察监视我们好几天了,他找到我们的组织了!他发誓要报复组织里所有与他父亲的死有关的人!”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狂乱的呼吸声、还有陌生人的吵闹声,这时电话突然被挂断了。死一般的荒芜。
埃蒙拿着话筒的手颤了一下,然后他强压住砰砰的剧烈心跳声,打电话给尤诺。“滴——”电话接通了。埃蒙心里一沉。
“尤诺,事情紧急。”埃蒙尽量克制住情绪,愈是到生死攸关愈能显露他超凡的冷静。对面传来一声无力的叹息。“埃蒙,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组织里被带走了十几人,他们已经带走了格洛莉娅。他们正在找机会抓捕你。我现在还没有被他们发现,我正在联系组织其他人,会来援救你们的。”
“收到。”电话被迅速放下,埃蒙来不及做出别的思考。因为灌木丛里潜伏多时的秘密警察动了,他们猛地站立起来。大概有五六人,埃蒙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并迅速认出了他。小特鲁希略!特鲁希略之子,他有着不输他父亲的荒谬残酷。
跑!
埃蒙迅速从后门跑出,飞快地绕过一片林子,穿过一条隐蔽的小道。他现在只能跑去维鲁特家。他不停地迈着脚步,步伐越来越大,穿过那条通往维鲁特家的马路、穿过那片前几日还有人游行的草地,他不停地跑、他飞快地跑。“他在那!”有秘密警察的声音从背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埃蒙浑身发冷,甚至近乎汗毛倒竖。但他面上依旧沉冷得看不出情绪。恍惚间有上膛的声音,埃蒙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在那里——”“他往那边跑了!”是急促的脚步声、被拉长的影子、肆无忌惮的阳光、混杂着奸笑的议论声。这时一声枪响惊雷般响在他身后,埃蒙几乎来不及反应,右臂就被击穿了。撕心裂肺的痛感使他发出了低低的嘶吼,他一把捂住伤口,但血依旧从他指缝里泄出来。
埃蒙的体力异于常人的好,他马不停蹄地跑了二十分钟,直到维鲁特的房子出现在他前方的视野里。他只能躲去那里、他必须确认维鲁特的安全,维鲁特不能有事。埃蒙只觉得那座房子在眼中逐渐放大,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脚在动还是大地在移动了。汗水由于惯性斜着从他额上划下来,他体力被耗尽了大半。
终于他跑到了房屋面前,他腿脚蹬地猛地发力,迅速从窗户翻了进去。跌在木制地板上。他突然意识到鲜血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他翻身想要起来,却因疼痛和体力不支难以行动。维鲁特被这一切吓住了,接着他疯了一般从屋子的另一头奔过来,颤抖着想要扶起埃蒙。“发生了什么?”
“听我说,维鲁特,现在事态紧急,按我说的去做。”埃蒙抽了一口气,龇起牙来。“小特鲁希略现在要报复与他父亲的死有关的所有人,刚才那些秘密警察朝我的右臂来了一枪,血会暴露我的行踪,我逃不了了。你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你就说我逃进了你的房子,意外被你抓住。让他们把我抓走吧。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埃蒙很少说这么多话,维鲁特出奇地沉默了,想是在做什么抉择。最终维鲁特低吼了一声,一个拳头打在墙上。
一切还远未结束。
门外钝重的敲门声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想到这里埃蒙居然扯起嘴笑了一下。维鲁特调整好表情走去门外,说出了埃蒙刚才交待的言辞,神情肃穆。特鲁希略死了,但维鲁特依旧在秘密警察中有一定的影响力,那些秘密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相信了。
维鲁特看着他们将手臂仍在涌出浓稠鲜血的埃蒙拖上车,双眼蒙上黑布。头一次被狂热的愤怒席卷,他攥紧了拳,最终只得无力的挥在门框上。
埃蒙的眼睛被蒙住时想了很多,包括十几岁那年父亲的远走,母亲的离世。还有组织保存的一个黑白册子里写下的每一个名字,他认识的里面有自己的父亲、瑞亚·特纳、伊恩·阿斯克尔、还有几位米拉瓦尔小姐。他不认识的,像是莫妮卡·马克西莫夫、杰奎琳·威廉姆斯、唐纳德·亚伯拉罕。从第一声枪响到加勒比狼狗之死,过了多少年了?
黑暗里埃蒙听到了细微的抗议声,是格洛莉娅的声音。他猜她现在一定在想自己埋葬的爱情和襁褓里就死去了的婚姻。还有另外几个陌生而小声的抽泣,他们现在一定很思念曾经自由而美好的时光。这时格洛莉娅忽然小声说:“J,我不怕。”埃蒙怔了一下,安慰地拍拍对方。“没什么好怕的,不会有事。我保证。”
车子停了下来,视觉被终止反而使埃蒙的其他感官越发敏锐,有腥咸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他迅速断定不远处是海。涛声从脚底下传来,风声格外锋锐,他猜测车子现在在高处,一个能看见海的高处。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他意识到了这个地方,这个曾埋葬了米拉瓦尔三姐妹的冰冷尸骨和不朽灵魂的地方。他们现在正在悬崖上,只要小特鲁希略的秘密警察亲信稍不注意踩下油门就是粉身碎骨。
埃蒙正在估量悬崖的高度,大约在100米至120米左右,从这个地方跳进海里,风险不小。如果维鲁特和尤诺没能及时赶到的话他不得不冒险一试。尤诺一直对维鲁特没好感,这一次却不得不放下成见了。
门开了,埃蒙被粗暴地拽下了车,接着是她旁边的格洛莉娅。趁几名秘密警察在处理其他人埃蒙转过身,悄然扯下了一半黑布。他们现在全都站在悬崖的边缘上,风很大,格洛莉娅大声地打了个喷嚏。这引起了秘密警察的注意,他们走过来,埃蒙飞快地拉下黑布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接着秘密警察将他们排成一排,全部面对着峭壁下的海洋,格洛莉娅是倒数第一个,埃蒙是倒数第二个。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埃蒙心里有些发寒。
“砰。”“砰。”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尸体倒地的闷响,还有女人的低声哭泣、小特鲁希略远远传来的疯狂大笑。这一切残酷又深刻到近乎让人窒息,取下黑布,眼前就会从沉默的荒芜转向惨无人道的人间炼狱。埃蒙听到有尸体倒了下去,有人尖叫着闪躲,埃蒙还听到子弹打偏在石头上的尖刻声音。太可怕了,埃蒙仿佛看见眼前出现一片火海,老特鲁希略就站在中央,任熊熊大火烧焦自己的身躯,哈哈大笑。
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埃蒙的手指,又迅速离开了,他听到了蝶翼扑打的细微声音,有一只蝴蝶飞过。
轮到埃蒙了,埃蒙背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冷笑了一声。千钧一发——
“J!我们来了!”
一连串密集而沉重的破空声传来,接着是子弹击穿皮肉的声音,有几名秘密警察倒下了。然后是一群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埃蒙意识到自己与格洛莉娅仍然活着,也就是说刚才中弹的是那群秘密警察!埃蒙迅速转过身同时另一只手护住格洛莉娅,尤诺和维鲁特正带着一群人拿着枪赶过来,一连击毙了好几个小特鲁希略的亲信。太奇怪了,他俩居然出奇的默契,但埃蒙此时并没有想太多。埃蒙松了一口气,全身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子弹像是风暴般冲击下来,数名秘密警察接连到地,偶有一两个幸存下来的也正因痛苦而哀鸣。格洛莉娅起身,朝尤诺跑过去,伏在对方身上想要安抚的笑笑,却小声抽泣起来。尤诺连忙紧紧拥住她,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尤诺的手甚至还在发颤,却丝毫不敢放开格洛莉娅。维鲁特看见了埃蒙,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维鲁特走了过来。几十米的路程,却像是跨过了一条大海,
这时,一颗子弹击穿了埃蒙的肩膀。
剧痛使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刻骨的冰寒里,他的思绪清醒起来,身躯却不由自主了。电光火石间接着又是几枚子弹,埃蒙想要躲闪,来不及反应就向后倒去。
在坠下悬崖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举枪大笑的小特鲁希略和大声嘶吼着野兽般冲过来的维鲁特。

埃蒙一直往下坠,他听见了暴风在自己耳边叫嚣似的咆哮,他全身发软,眼神镇定地望向天空,天真蓝。他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他在想维鲁特的眼神。他想说自己没事,却来不及了。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埃蒙坠入了海底。浪涛剧烈地迸溅开来,游鱼被惊散了。
埃蒙仍然平静地睁着眼,透过水面望向头顶的天幕。他忽然想起了前一年的梦境,自己也是身处一片深海,下落到无尽里去。后来那个梦怎样了呢?他难得思考一些与争取自由暴力武装无关的事,此时他心里格外的松弛。海水荡起粼粼的波纹,阳光透过海水不顾一切地照进来,游鱼睁着大大的眼珠从埃蒙手边和脚底下游过,呆滞的有些滑稽,像是在笑。
埃蒙在海里坠落,其实只是几米,他却感觉过了几百个世纪。他无法呼吸,即将窒息了,但他仍睁着眼。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将一片海水染成了美艳的猩红,伤口在冰冷的海水中疼得近乎麻木,他真的没有一丝气力来挣扎了。耳边有重物坠入水中的水花迸溅声,埃蒙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后埃蒙看到了天使。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那个白色的身影却越来越近,那个人具有天使的一切特征,他有一双红宝石似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有充满庄严肃穆气息的银白色的头发。除了没有一双巨大的羽翼,那个人几乎就是天使了。埃蒙惊讶地屏息,然后对方飞快地游过来,将埃蒙向外面的世界拽。透过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埃蒙看见了秘密警察、特鲁希略的心腹、犹大,那是自己爱的人,维鲁特·克洛诺。埃蒙此时才发现自己有多爱他。
对方抓住他的十指,一边游着一边把他向上面拽,埃蒙好像离太阳越来越近了,海水也不再雪水般冰冷。最终埃蒙的头探出了海面。
“呼……”埃蒙大口地喘息起来,维鲁特迅速扯住埃蒙的双肩,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口,血迹连带着翻卷的皮肉仍然让他心里发颤。埃蒙却忽然避开了,埃蒙抬起头,望向维鲁特,沉默地凝视着维鲁特。突然埃蒙抬起手重重地给了维鲁特一拳,拳头打在他的脸上。维鲁特来不及防备,一下子头被巨大的压力击偏了,而埃蒙因伤口撕裂的疼痛不耐地吸了一口气。
“谁让你和我一起跳下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跳就可能是粉身碎骨?!”埃蒙愤怒地质问他。这一拳下来了埃蒙还打算再给对方一拳,手紧攥住再抬起却被维鲁特飞快地抓住,维鲁特的力气忽然变得奇大,埃蒙一时间无法挣脱。
维鲁特喘着气按住埃蒙的手,使劲把埃蒙的后脑推过来,死死地吻了上去。维鲁特紧闭起眼,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差写上不死不休几个字。比起亲吻他们更像是仇人间的争吵叫嚣,埃蒙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眯起眼冷笑一声,回吻过去,甚至尝试着咬对方一口。
许久维鲁特才放开埃蒙,他讥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我不记得你这么像一只小狼狗。”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高度,你应该知道稍有不慎就得死。”埃蒙紧盯着他。维鲁特无奈地放缓了声音,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忽然疲惫下来。“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会出事。”
埃蒙冷哼了一声。维鲁特正想再说些什么,埃蒙忽然向岸边游去,他连忙跟上。直到游到浅滩,埃蒙站了起来,海水从浸湿的衣服上淌下来,埃蒙逆着阳光站立着,面庞轮廓分明。埃蒙沉默了一会儿。“走吧,去迎接解放。”埃蒙说。
“不,还远未结束。”维鲁特苦笑着摇了摇头。“美利坚合众国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大。还没有结束。”①⓪
“那我们该怎么办?”埃蒙回头问道。
维鲁特也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揽住埃蒙的肩,凑到埃蒙耳边轻笑着,有些微热气喷洒出来。
他说,要想活命,最好待在一起。①①



①米拉瓦尔三姐妹,政治活动家,精神领袖。1960年遭暗杀。
②1930年,圣塞农飓风席卷多米尼加国首都。
③1937年的香菜大屠杀,大量海地人进入多米尼加,在多次警告无果后,特鲁希略发动屠杀,死者多达万人。然而特鲁希略本人身体中却有部分的海地血统。
④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一章。
⑤致敬茱莉亚·阿尔瓦雷斯所著《蝴蝶飞舞时》。
⑥出自《基督山伯爵》
⑦原句“在我的理想和我的栖息地之间,隔着我整整一生。”来自《纪德日记》。
⑧1960年1月31日,教会正式与特鲁希略的独裁政权决裂。
⑨致敬作家茱莉娅·阿尔瓦雷斯。以及她关于上世纪多米尼加共和国的著作《我们自由之前》。
①⓪1965年也就是文中结局的四年后,美国占领多米尼加共和国。
①①出自电影《侏罗纪世界》


标题所指“地底三十年”是1930—1961年被特鲁希略的独裁政权统治的多米尼加共和国。
文章开头发生在1960年11月,1960年11月25日米拉瓦尔姐妹遭遇暗杀。后来第一节拉丁美洲女权主题大会宣布把这天作为反暴力日。所谓的街道楼房更作特鲁希略之名,是指特鲁希略的个人崇拜。而特鲁希略时常对反对者施行折磨、暗杀。
埃蒙出生在1930年,这是特鲁希略开始统治的第一年。他目前是31岁。
中途特鲁希略被暗杀是1961年5月30日,美国中情局参加了刺杀活动。
这篇维埃耗了不少力气,也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实在太差了。最开始决定写历史背景,灵感来自《我们自由之前》这一本书,作者是特鲁希略统治中的亲历者。我写这一篇时耗了很多时间,但应该还是会有不少漏洞,如有望能指出,谢谢。题外话,埃蒙中途所做的梦境,就是我本人曾经的梦境。
同时小特鲁希略的出现也借鉴了《我们自由之前》。暂时说是借鉴是因为我仍然没有搞清是否真的有小特鲁希略一人的存在,因为查不到一点关于他的讯息。如有人懂这方面的历史欢迎您为我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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